7
郑可愿像是站不住似的,浑身瘫软地靠在墙上。
一听郑可愿要回家,林升麻利地跳下床要跟着。
他按住郑可愿抖如筛糠的双手,“我觉得他又在耍花样,无非是不想跟我道歉。”
但他语气里的犹豫,早暴露了他的心虚和慌乱。
郑可愿在挂断电话后,整个人都有点恍惚。
她脚步踉跄地往外走,“不可能的,恒温恒湿的装置,顶多是又饿又渴。”
“可愿,搞不好他早就出来躲起来了。”
他急急地追着郑可愿,如果不是跳上车的速度够快,差点跌出去。
郑可愿发动车子油门踩到底。
林升有点慌乱地伸手抓着把手,飞快地打量她的神色。
我平静地坐在后座,从后视镜里看得到郑可愿脸色苍白,却满脸是汗。
林升瞟了一眼,脸色越发阴冷。
嘴上却是轻声细语地在安抚郑可愿。
“可愿,你别太着急了,大不了一会见铭哥我跟他赔个不是。”
“他要是不想让我继续住在这,我立马就搬走。”
“只要你幸福就好了,我怎么样都无所谓的。”
换作平时,他说这样的话,郑可愿早就心软来哄了。
但现在她就像失了灵魂似的,两眼呆滞地只看着前方。
好像除了家的方向,再容不下任何。
等驶入地库,郑可愿下车去按电梯的手都在发抖。
林升伸手要揽住她的腰,却被她犹如触电似的惊慌地避开。
“可愿……”
她不耐地往里走,“别拉拉扯扯的,顾铭看见了又要不高兴。”
我穿过闭合的电梯门站在他们之间,冷笑地看着二人后知后觉的保持距离。
叮声后,外面人声鼎沸。
有物业的人,也有前来勘察现场的帽子叔叔。
郑可愿脚下一抖,险些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我想她现在终于能感受到地下室的阴冷了。
从敞着门的那处散发出的冰冷空气笼罩着整个甬道。
“顾铭……不会的……”
她浑身发抖,脸白得更像死人,脚步虚浮地走上前。
下一秒,她看见了缩在角落里的我。
浑身冻成了硬块。
两个人正蹲在地上试图将我的尸体从墙壁边缘剥离下来。
沿着尸体两侧的墙壁上,处处可见触目惊心的血痕。
任谁都看得出,我在死前多么无助绝望痛苦。
“他所有手指全被磨破了……”
核验现场的人语气沉重。
8
郑可愿瞪大了眼,跌跌撞撞地往里走。
“哎你干什么的?别破坏现场!”
但三个人都没能拦住她,她挣扎着想要靠近我的身体。
撕心裂肺地叫着,带着哭腔。
“顾铭……老公!你怎么了?你别吓我。”
里面的冰冷让她寒颤连连,鼻头冻得通红。
“怎么会这么冷?我明明装了恒温装置的,顾铭!你听见我在叫你么?老公,你别吓我好不好?”
她失神地拼命往里冲。
一旁的大盖帽一边咬牙拦她,“检查过了,装置损坏,这地方温度零下二十多,你……你是死者妻子?”
死者二字像是刺到了郑可愿的痛处,她抖了一下。
“我是……我也是医生,让我过去……”
她拼命往里冲,情急之下低头咬了一口拦住她的手臂。
发疯似的咆哮,“他不会死!让我过去,你们凭什么拦着我!”
我的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掉,却落不到地上,只是消失在空气里。
封闭黑暗的恐惧和失温,我经历了人生中最痛苦的时刻,呼吸变得迟缓,每一下都像是扯动了五脏六腑。
冷冻的环境下,我一滴泪都落不下来。
只能拼命地抓着门,抓着墙,发出微弱的声音。
“救救我……郑可愿……求你了,别抛下我……”
“我知道错了……放我出去……”
我们结婚五年,我始终不明白是哪里出了错,郑可愿遇到林升就像变了个人似的。
现在看着她终于冲破阻碍,冲到了我的尸体面前。
却双手颤抖着根本不敢触碰我。
温度的变化,让原本覆盖在我身体上的冰霜开始化水往下淌。
原本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渐渐浮现。
她跪在地上,小心翼翼地把手放在我的鼻息下。
又像触电似的弹开。
下一秒,她解开羽绒服的拉链,不管不顾地紧紧抱住了我。
眼泪终于倾巢而来,“顾铭,老公,我来了,你理我一下好不好……”
林升始终站在门外,似乎被眼前的画面吓到了。
他微微发抖地咬着自己的拳头,眼里全是恐惧。
旁边的物业人员还在嘀咕,“到底是谁栓的铁链啊。”
直到此刻,他们都尚且不信是郑可愿把我锁在这里的。
林升回过神来,他慌乱地看了物业一眼。
“是不是哪个孩子的恶作剧?我……郑医生只是锁了门。”
地下室那一层没有任何监控。
9
大盖帽拉不动跪坐在地上紧紧抱着我的郑可愿。
于是走过来询问林升,“他是被关进来的?”
“不是的。”
他迅速地否认,脸色微微发白,“铭哥是跟可愿闹脾气。”
他是自己待在里面不肯出来的。
面对大盖帽狐疑的眼神,他避开了眼。
“夫妻吵架的时候难免会有点过激,可愿就在外面锁了门。”
他很快又补充,“这个锁也不是很结实,用力点推搞不好都会散架的。”
看大盖帽似笑非笑地盯着他,她深呼吸了下强装镇定地看过去。
“而且你可以问物业,可愿特地打电话让他们来开锁。”
“如果是故意的,怎么会让物业来开呢?”
我看着他面不改色地撒谎,恨不得扑上去撕开他伪善的嘴脸。
只是那几圈铁链早已被物业砸得七零八落,上面覆盖了乱七八糟的指纹。
林升还在继续,“而且装置损坏可愿肯定也不知道。”
此时大盖帽已经开始检查周围遗落的证据。
郑可愿却突然喃喃着,“他只是睡着了,这里太冷了,我要带他去医院。”
无法想象她是怎么抱的起如同冰雕似的一具尸体。
她的脸颊紧贴着我早已开始变形的脸。
眼神失焦,只是往外走,“老公你没事的,我的医术很好,我肯定会治好你的。”
所有人都试图阻拦她,却被她眼里的狠厉和冰冷挡在一旁。
“可愿……”
林升叫住他,却被她像看陌生人似的眼神吓退了。
郑可愿就那么抱着我跌跌撞撞地放在后座,然后开车往医院赶去。
大盖帽们也没遇到过这种状况,留下勘察现场的人,急急地开车追上去。
10
车子冲破了医院的围杆,直直停在急诊的门口。
郑可愿吃力地拖着我往里面走。
我身体上的冰霜已经消融,四肢和身体都开始变色僵硬。
走近些甚至闻得到恶心的臭气。
但郑可愿就像感觉不到似的,冲进去将我放置在病床上。
她冲着匆匆赶来的几名急救医生喊着,“他只是睡着了!”
手忙脚乱地扯氧气管,胡乱地把鼻管塞好。
她甚至凑近吻了吻我的额头。
“老公别怕,一会就好了,你会醒来的。”
她像是疯魔了。
闯进来的大盖帽们迅速地疏散了慌乱尖叫的人群。
窦医生也匆匆赶来,低头扫过我的面庞,显然也是一惊。
随即迅速地靠近伸手做了简单的检查。
他的肩膀耷拉下去,显然对眼前的状况完全无法接受。
郑可愿抬头看他,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。
“窦医生你来得正好,快帮我检查下,顾铭是不是只是睡着了?”
窦医生冷冷地盯着她,许久才缓缓地吐出几个字来。
“郑可愿,他死了。”
轰隆巨响,是郑可愿直挺挺地朝着后方昏了过去。
我静静地看着躺在病床上的自己。
窦医生有些不忍地掀过白床单覆盖。
“怎么会这样?”
他失神地喃喃,“明明前两天还和我一起说话聊天呢。”
我忍不住红了眼圈,想安慰他,手却只能穿过他的肩膀。
当年他还是我和郑可愿的证婚人。
婚礼上严肃地问郑可愿,“你会一直爱顾铭吗?”
郑可愿那时答得痛快,“我爱他,只会爱他。”
往事如烟,让人不忍回头。
11
郑可愿醒来的时候躺在病床上。
一边是我,另一边是急切等待着她的林升。
她刚清醒立刻就要扑起来,“顾铭,他在哪儿,我要去找他。”
林升用力地按住了她,“可愿你别冲动,他……他已经在太平间里了。”
郑可愿怔住,呆呆地跌回床上。
那双手紧紧地抓着床楞,生生把下嘴唇咬出了斑斑血迹。
“是我……都怪我……如果我早点回去……如果我没有把他关进去……”
她懊悔不已,满脸都是泪水。
林升却飞快地捂住了她的嘴,看上去比她冷静得多。
“不是你的错,你也不想的,谁知道装置会损坏,可愿你现在不能乱。”
他快速地把那套说辞说了一遍。
“无论大盖帽怎么问你,你都得这么说,可愿,这是意外。”
他努力地想要把真相掩盖,让所有人都以为是我赌气不肯出来。
这只是一场过激的夫妻吵架。
而谁也不想的,偏偏意外发生,装置损坏,而我死在了里面。
郑可愿慌乱地摇头,“不是这样的……”
林升凑近她,“可愿你想想你的前途,而且你本来也不想他死的对不对?”
“你只是想惩罚他,再说也是她先做错的,只能说他命不好。”
郑可愿怔怔地抬头看他。
林升以为说动了她,“现在这样也没什么不好,人总是要为自己的错误买单。”
“他要是没害我感冒发烧,你又怎么会跟他计较?”
他只顾说,却忽略了郑可愿的眼神在一寸寸地变冷。
他俯身抱住了郑可愿,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。
“没事的,我以后都会陪着你,可愿,无论发生什么事,我都会在你身边的。”
郑可愿却突然用力地抓住他的头发。
“啊!”
他的头被抓得后仰,疼的脸色都变了,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郑可愿。
“如果不是你,我老公怎么会死?”
她满脸都是泪,“那天晚上你明明已经退烧,却拉着我不让我走。”
如果那时候她赶回去了,是不是就不会造成现在的局面?
我平静地靠在门上看她悔不当初。
我很想告诉她,这种假设是不存在的,因为她并没有想起我的处境。
在我垂死挣扎的时候,她满心满眼都只有她的竹马。
是我爱错了人。
12
郑可愿扯着他的头发狠狠地将他按在墙壁上。
“你现在还说他命不好,林升,你为什么要来打扰我?”
她现在恨不得当场掐死他,“如果你不来,我和顾铭明明很幸福。”
躺在床上的电话不住地响。
郑可愿渐渐回过神来,猝然地松开手。
林升连连咳嗽,蹲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。
电话接通,对面的声音欢快极了。
“郑小姐,你订购的饭菜已经做好了,是送去您家吗?”
郑可愿的泪越发流得汹涌。
电话里对方还在喊她,“郑小姐,您在听么?”
“不……不需要了……”
郑可愿哭得声音哽咽,慌乱地挂断了。
她跌坐在地上,双手紧紧地抱着头,“老公,对不起,我不知道……”
林升走过去从背后抱着她,“可愿,都会过去的,我会陪着你。”
但郑可愿用力地推开了他,“滚,你给我滚!”
直到此刻,她才开始慢慢地回过神来。
从前我的患得患失,都不是因为我吃醋心眼小。
我比她更早地感受到林升的威胁。
“我该听顾铭的话的,我怎么就忘了呢,我不该跟你走得太近。”
“是我害死了他……”
13
郑可愿哪儿都不肯去,死死地守在太平间里。
她始终无法接受我已经死去的事实。
但大盖帽们出现在了门口。
她低头喃喃着,“你为什么不打电话给我呢?我一定会立刻回来救你。”
她百思不得其解,紧紧地抓着我变形的手。
眼泪滴落在我的手指上。
大盖帽们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。
“我们在林升的行李里找到了你丈夫的手机。”
郑可愿的手抖了一下,不可置信地回头看。
“怎么会?”
大盖帽点了点头,“虽然地下室那一层没有监控,但铁链上有你和他的指纹。”
他们找到林升,甚至没有费太多力气就让他吐了真相。
因为在此之前,他们在恒温设施上也找到了他的指纹。
经过化验和调查,能证实装置损坏是人为造成的。
林升承认他嫉妒我和郑可愿幸福美满的婚姻,而他却娶了个家暴喜怒无常的女人。
更是被对方一脚踢了出来,灰溜溜地无处可去。
他抖索着解释,“我没想过那个东西坏了会那么低温,我只是想让他受受冻,体会下我的痛苦。”
而拿走我的手机,也是怕我会打给郑可愿。
他怕郑可愿会心软。
“我只是想关他两三天的,我没想让他死。”
可是已经没有人会相信他的话。
郑可愿被推搡着坐进车里时,仍两眼失神。
“为什么会这样?”
但很快她就想起来了。
林升来找她的那天,她正好买了一瓶酒要庆祝我的生日。
他跟着她下到地下室里,看到满墙的酒架微微地皱了眉。
“可愿,你都没送过我红酒。”
郑可愿那时还深爱着我,笑着回答。
“这是我老公的特权,除了他我不能送别的男人。”
“我也不行?”
“没有例外。”
走出去的时候,林升回头看了一眼恒温装置。
14
我看着郑可愿被带进了逼仄的小房间里。
无论大盖帽们问什么,她都只是点头。
“都是我的错,是我害死了我老公,害死了顾铭……”
顾铭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,就像有刀片在划拉她的喉咙似的。
她痛苦地低着头。
在被看守的几日里,她已经把十根手指都咬得残破不堪。
纱布缠好又被她用牙咬开,她仰头看着天花板。
“我只是想知道我老公当时该有多绝望多痛苦……”
我定定地看着她,心底连一丝一毫的波澜都没有掀起。
不够的,不够。
她现在经历的一切,都不及我濒死前的万分之一。
她哽咽着,“他甚至连一句话都没留给我,他一定恨死了我。”
其实她不知道,在那些斑驳的血迹下,我留了字给她。
【救我。】
但在意识渐渐涣散的时候,我强撑着最后的力气一点点地抠掉了。
如果人生能重来,我不会让她和林升有机会伤害我至此。
阳光穿过狭小的窗户,落在郑可愿脚边。
她微微抬头看过去,对上我的视线,他微微一怔。
“顾铭……”
我没想到她会看到我。
在我的身体渐渐变得透明,即将消失的时候。
15
她不顾一切地朝着我扑过来,却只能栽倒在地上。
抬头时她满脸的泪,“老公,我……我想你。”
我动了动嘴,“郑可愿,你没有资格。”
她居然听到了。
眼泪含混着鼻涕流下来,她哭得几乎语不成句。
“对,是我不配,是我猪狗不如,没听你的话。”
一开始我就建议过,要不要让林升住到酒店里。
但她斩钉截铁地拒绝了,“你是信不过我,还是信不过他?”
我后来无数次后悔过自己不够坚持。
她伸着手想要触碰我,“老公,别走。”
但一切都晚了,我的身体已经变得越来越透明。
只剩下了浅浅的一层轮廓。
她抽噎着,“下辈子,下下辈子,我什么都听你的,你别走……”
我摇了摇头,没有下辈子了。
就算有,我也会避开她。
林升惶惶不可终日,已经好几次翻供,他突然很怕自己会死。
不时地咬着手指惊恐地看着狭小的窗户。
任何风吹草动都让他慌乱不堪。
他不住地自言自语,“可愿,你为什么不懂我的苦心呢?”
如果不是郑可愿让物业去开锁。
这一切都该只是一场敲无声息的意外的。
现在,他知道后悔已经来不及了。
我渐渐和阳光融为一体,奔赴我新的人生。
(全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