药汁滚烫,猛地泼在我脸上。
褐色的水顺着下巴淌下。
滴在洗得发白的旧衣上,晕开一片。
“哎呀!”苏艳捏着嗓子叫,假得要命,“手滑了呢!”
她甩甩手,像是沾了什么脏东西。
王氏就站在她旁边,锦缎衣裳闪闪发亮。
她没看苏艳,只盯着我,脸上堆着笑。
“渺儿,莫怪你姐姐,”她声音软绵绵的,像裹着糖霜的针,“这药,可是为你好。”
又一只青瓷碗递到我嘴边。
药味浓得发苦,直冲鼻子。
“喝呀,”王氏嘴角弯着,眼神却冷得像冰,“喝了,身子骨才硬朗。”
“才配做我们苏家正经的女儿。”
她手上加了力,碗沿硌着我的牙。
滚烫的药汁灌进口腔。
火烧火燎地烫。
我拼命忍着,吞下去。
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
“哇——”
一口暗红的血水吐在地上。
黏稠,带着一股腥甜的铁锈味。
王氏和苏艳的笑声立刻炸开。
尖利,得意,挤满了这间窄小的柴房。
“瞧瞧!真是金贵身子!”苏艳笑得直不起腰。
王氏用手帕捂着嘴,肩膀一耸一耸:“别胡说,你妹妹这是……在排毒呢!”
笑声刀子一样刮着我的耳朵。
我蜷在地上,手指抠进冰冷的泥地里。
指甲缝里全是黑泥。
那滩血就在眼前,红得刺眼。
柴房的破门被她们“哐当”一声甩上。
笑声被隔在外面,渐渐远了。
黑暗和浓重的药味包裹着我。
我躺了很久,才攒起一点力气。
爬到角落里,挪开一块松动的墙砖。
后面藏着一个褪色的蓝布小包。
我娘唯一留下的东西。
抖开布包,里面只有几件旧物。
一枚磨得发亮的木簪。
半截褪色的红头绳。
还有一本薄薄的书,纸页发黄卷边。
封面三个墨字:《毒经》。
心猛地一跳。
我哆嗦着翻开。
油灯的光太暗,字迹模糊。
我凑近灯芯,几乎要燎到头发。
指尖颤抖着,一页页翻过。
全是些从未听过的毒物和解法。
看得我脊背发凉。
翻到一页,字迹格外清晰。
“玉镯浸毒百日,触之即死。色润如初,人莫能辨。”
下面一行小字:“附:玉镯引毒法”。
我的呼吸瞬间停住。
死死盯着那几行字。
像被冻住一样。
目光慢慢移开,落在我自己的手腕上。
一只青玉镯子,幽幽地套在那里。
这是王氏进门后,“慈爱”地给我的。
说是苏家传给女儿的宝贝。
要我“日日夜夜戴着,一刻也别离身”。
戴足百日,才算真正入了苏家的门楣。
我低头看着它。
烛光下,青玉温润,光晕流转。
戴了多久了?
九十九天?还是一百天?
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。
胃里那股熟悉的灼烧感又翻涌上来。
比刚才更凶。
喉咙口全是血腥味。
原来……原来如此!
我死死咬住嘴唇,尝到更浓的血腥。
不是恨。
不是怕。
一股奇异的热流冲上脑门。
我竟然……笑了出来。
声音闷在喉咙里,像垂死的兽。
肩膀止不住地抖。
眼泪却流不出来。
柴房外,王氏的笑声隐约又飘了进来。
她正和苏艳说着什么,声音里全是快活。
“艳儿,太子选妃就在眼前……”
“凭你的才貌,定能……我们娘俩的好日子……”
我听着,笑声更大了些。
手指轻轻抚过腕上那只玉镯。
冰凉,光滑。
像毒蛇的皮肤。
好日子?
你们的好日子……
该到头了!
京城西角,破庙是乞丐窝。
寒风像刀子,刮得人脸生疼。
我裹紧单薄的旧袄,缩在墙角。
胃里的灼痛一阵紧过一阵。
冷汗湿透了里衣。
《毒经》揣在怀里,像块冰。
玉镯紧贴着皮肤,更像一条毒蛇。
我得活下去。
至少,要活到那一天。
一阵浓烈的酸馊味靠近。
一个老乞丐挪到我旁边,破碗放在地上。
他头发乱得像鸡窝,脸上污垢结成了壳。
唯有一双眼睛,意外地清亮