生在一个重男轻女又重小轻大的家庭里是什么样的感受？
妈妈总是被奶奶冷眼相待，即使身体不好也要被指使这做这做那，没有任何的休息时间。
爸爸出门都低自己姐姐妹妹一头——即使他才是家里唯一一个儿子。
家里总是被各路长辈催着要一个男孩，因为老陈家不可以断后。
这样的生活持续了很久，直到我两岁半时，我妈妈摸着肚子问我：
「囡囡，你想要个弟弟吗？」
1.
妈妈和我说这句话的时候，我正坐在家里的电视机柜前玩着我为数不多的玩具。
我抓着手上那块积木：「要弟弟。」
我当时已经隐隐明白了，没有男孩，是这个家的原罪。
村里人说，妈妈爱吃酸肚子又尖，这胎一定是个男孩。
奶奶对妈妈的态度一下子转了一百八十度，把妈妈像祖宗一样供着。
不让干重活累活不说，甚至每天都给妈妈准备两个鸡蛋补营养。
妈妈每次都偷偷把其中一个鸡蛋分给我，叫我别和奶奶说。
直到有一天妈妈偷偷分给我的时候奶奶刚好从外面进来，抬手就给我了一巴掌。
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：「鸡蛋是给你弟弟吃的，你吃什么吃。」
那天我姑姑也在：「女儿都是赔钱的玩意，吃这么好有什么用，还不是要嫁到别家去。」
「又不是我们东东，以后是要讨媳妇的，要养的好些。」她拍了拍自己儿子的肩膀。
她有一个儿子叫东东，大我一岁，体格上却是我的两倍，看起来甚至不像是同龄人。
爸爸站在堂屋门口看着这场闹剧，看了一眼大哭的我，没说什么。
听起来很可笑吧。
自己女儿被自己的妈妈打，被自己的姐姐讽刺是赔钱玩意，身为父亲却不敢有一点反应。
只站在门口看着，装作一个陌生人。
2.
妈妈的肚子越来越大，有几个村里的婆娘总追着问：
「垚垚马上要有弟弟妹妹了，你想要弟弟还是妹妹啊？」
我毫不犹豫：「弟弟！」
我隐约能明白他们问我的原因。
我听见我走开后，有人在背后：「你看老陈家的闺女多可怜啊，家里谁都不待见她，要是以后有了弟弟该怎么活哦。」
虽然那几个月我的日子还是不好过，但不可否认的是，
那是我家里最平静最祥和的几个月。
很快预产期就到了，妈妈被推进产房。
我被爸爸牵着手站在门口，听着里面的痛苦的尖叫不寒而栗。
奶奶，爷爷，爸爸甚至我很久没见过的外婆都等在产房外。
从白天到晚上，护士终于从里面出来。
妈妈生了，是个妹妹！
我扒着爸爸的裤子，试图看见那个小孩。
然后我看到奶奶转头就走了，没有一点犹豫。
护士招呼过来看看孙女，她头也不回：
「看什么看，东东和凯杰还等着我回去做饭，一个赔钱货有什么好看的。」
凯杰是我小姑姑半年前生的儿子，我奶奶的外孙。
妹妹出生后，奶奶又变成了以前的样子。
她不待见我和妹妹，甚至一度怂恿爸爸再生一个。
但当时计划生育已经很多年。
我妹妹都是因为爸爸妈妈都是农民，而我是个女孩才得以出生。
爸爸给妹妹取叫陈梦。
梦梦是一个很讨人喜欢的小孩。
她长得白白胖胖，见人就笑，明明不会说话却总是咿咿呀呀地笑着乱喊。
就连我奶奶也开始喜欢她。
虽然还是更喜欢两个外孙，但也经常抱着她出去给周边的邻居炫耀这个漂亮的小孩。
但从来没人喜欢过我。
3.
等妹妹到了上学前班的年纪，我也要上小学了。
爸爸在工地里起早贪黑，妈妈在塑料厂里做工。
他们都没有空来处理我们两姐妹的事情。
「妈，垚垚和梦梦毕竟是您亲孙女。」妈妈低声下气地求奶奶，
「在接东东的时候顺便把她们带回来就可以了，她们很听话的。」
我拽着妈妈的衣角，低着头，什么都不敢说。
奶奶抱着妹妹，不耐烦地看了我一眼：「知道了。」
妹妹读书第一天，老师教了拼音。
短短三五遍，妹妹记下了所有拼音的读写。
老师跟奶奶夸赞：「你家梦梦比上半年毕业的垚垚聪明多了，以后一定有出息。」
奶奶在路上炫耀了一路。
妈妈知道后，拉住正要出门的爸爸：「你听说阿豪他家的女儿了吗，前几年读了个中专，现在定居在城里，在城里的医院工作呢！老师说梦梦聪明，好好培养说不好不输儿子。」
他们没有避开我。
从那时起，她就收到了更多的优待。
先是奶奶更偏爱小孙女一点，爸妈又想培养她自然也更偏爱她一些。
于是我什么都要让着她。
玩具要给她。
零食要给她。
喜欢的任何东西都要给她。
吵起来了，他们也要按着我的头给她道歉。
哪怕这件事并不是我的错，哪怕吵架是她单方面引起的。
4.
二年级的时候，妈妈辞去了塑料厂里的工作，在镇上开了一家熟食店。
奶奶没接我几天，表哥就转去市里的小学读书了。
她对妈妈说：「你女儿可太好带了，我可管不了。」
无奈之下，妈妈只能每天给我钱，让我带着妹妹每天坐半个小时的公交车去她店里。
那个时候的公交车管理很不规范，没有固定站点，
招手即停，下车要向司机说明在哪个标志性建筑附件下车。
上下班、上下学高峰更是像沙丁鱼罐头一样，人挤人肉贴肉。
有时候售票员看你是小孩，还要多收你两块钱。
妈妈想来想去不放心，终于还是找人帮我和妹妹转学到了镇上的学校。
转学之后的第一次考试我考砸了，但考试完就是家长会。
二年级的试卷，本不应该考出低于九十分的成绩来。
妈妈好不容易抽出空来参加家长会，却被数学老师刺了一句：
「你女儿的成绩，还不如那些外地人，差到没地方再差了。」
外地人在当时是一种很过分的骂人方式，就和印度种姓里的首陀罗一样不受人待见。
妈妈在回去后看着我哭了很久。
她歇斯底里地问我为什么不能像妹妹一样聪明，为什么要让她丢那么大的脸。
我没敢反驳她。
从小到大，每次我反驳爸妈的一些言语，都会遭受一顿毒打。
他们从不问缘由，只觉得我在忤逆他们，觉得我眼里没有这对父母。
但我只是还没有适应那里的环境啊。
我将妈妈和老师的话都刻在了心里，默默在私底下努力。
下一次考试很快就到了，不出意料的，我拿到了第一。
数学老师笑眯眯地拉着我的手：「垚垚啊，你真的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小孩了。」
数学老师在班上大肆夸赞我的聪敏。
逢人就夸我在读书上面极具天赋，短短半个学期就跟上了进度还拿到了第一。
好像当初那个说我还不如外地人的人不是她一样。
其实我心里其实明白，成绩也好别的也罢，我并不是那种拥有天赋的人。
我只是愿意在我想要干的是事情上付出努力，付出什么都可以。
一切杀不死我的，都将使我更强大。
5.
妹妹比我小三届。
在我考上高中的时候，妹妹也上了初中。
这个初中是很普通的乡镇中学，一年都出不了十个重高的那种。
因为没办法跨区域升学的原因，我和她上的是同一个初中。
巧的是，我们遇到了同一个科学老师。
我的科学老师在知道我考上县中的时候特别高兴：
「陈垚你一定要在里面好好学，不要受限在你的家庭里面。」
县中是我们这最好的高中，每年都能出好几个清北。
科学老师也曾是我爸爸的老师，她几乎知道我家里所有的弯弯绕绕，经常在课间偷偷给我分小零食。
我很感激她。
高一的暑假，我回去看她。
她正坐在办公室批改作业。
见我来了，她笑起来：「陈垚你来了？」
「你看看这些小孩，一届不如一届，远远不如你们那时候。」她指着手里的作业说。
叙了好一会旧，我同她告别。
老师起身过来抱我。
「你妹妹确实是有点小聪明，但是我教了她一年了，她的心思根本没在读书上，借着脑子好，考上重高是没问题，但她一辈子也就只能到重高了。」她当时抱着我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