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考落榜后,我准备家里蹲,弟弟却炫耀他考上了一所不错的本科。
我从众星捧月般的天之骄女沦为万人唾弃的失败者,父母的失望、老师的无奈、七大姑八大姨的嘲讽……
爷爷将我赶出家门,我在倾盆大雨中得知今年高考系统错误的消息。
身后灯火通明、阖家欢乐,他们似乎还不知道外面翻天覆地的变化。
第二天,黑色宾利于长街一眼望不到头,围观群众围了几圈。
我带着市长登门“道谢”。
1
高考出分那天,全家都炸了。
母亲歇斯底里地抱着笔记本电脑,恨不得把上面的屏幕扣下来。
“怎么回事?355分?”
这个叫声吸引了客厅所有来看热闹人的注意,我稍稍转头,看见了神色僵硬的父亲与目瞪口呆的爷爷。
“一定是查错了……不可能、不可能!”
反应过来的父亲夺过电脑,在查分页面一遍一遍地输入我的准考证号。
可每一遍刷新,那三个数字就给他一次惨烈的冲击,终于在数十遍之后,伴随着网页崩掉的提示,在场的所有人都沉默了。
身为当事人的我自然也接受不了这样的结果,或许是我的答题卡涂窜了、或许是我费尽心思算出的结果与答案大相径庭……总之,十二年寒窗苦读,换来这样的结局,此刻我的心悲痛万分。
短暂的失神过后,我想起了还在原地僵持的家人,他们年纪大了,恐怕一时接受不了这个结果。
最终还是我上前,轻轻拉住了父亲的手,正想说什么时,一股大力却将我猛地挥开。
清脆的巴掌声响彻客厅,我懵了,其他人也懵了。
“贺知雨,你敢耍老子?”
2
在我的印象里,很少能听见他如此粗鲁地用词。
我们家虽是乡下出身,可父母一直勤勤恳恳地劳作,生活虽然艰苦,但却有甜可言。
直到初二时,我拿下了全国数学竞赛的二等奖,奖金数额达十万,在这个不算发达的农村里,这个殊荣是近几十年来惊天地的一次新闻。
父亲用这笔钱创立了一个小型企业,带着全家搬入大城市,我们的生活日益好了起来。
看着亲人们的笑容,我意识到自己的价值,不论什么竞赛我都踊跃报名参加,奖金拿到手软,父亲的公司也因此日益壮大。
我是众人眼中的天之骄女,拥有超乎常人的大脑。
出现在我笔下的题目不论多难,只要十分钟就可以有三种以上的思路,
也是从那时开始,我成了别人家口中的孩子。
初三破例跳级上高中,毫不犹豫选了当时人人避之不及的理科……我在老师与家人的期待下拼命冲刺,可命运无常,谁能料到今日迎接我的是如此局面。
“说!你之前那些考试是不是作弊了?”
父亲喘着粗气质问我,查到成绩时我没有委屈、在那么多人面前掉面子我没委屈,只有这一刻,至亲的质问让我一下子流出了眼泪。
谁都可以质疑我、否定我,只有他们不行。
3
“我没有。”
捂着脸,我坚定地回望。
“你还在狡辩什么?成绩会说谎吗!”
母亲也加入了进来,她满脸失望,眉头皱得不成样子。
想到当初,每一个彻夜苦读的夜晚,她都会亲切地为我端来一杯牛奶,耵聍我早些休息。
我在穿衣方面属是有点苛待自己,一件衣服洗到发白、甚至破洞还继续穿,而她会用那双长满粗茧的手,挑灯夜游、一针一线地为我缝衣服。
都说母子连心,明明此刻的我悲伤不比谁少,可为什么她也不曾看出来,不能感同身受?
我沉默地从地上爬起来,“我没有狡辩,往日我熬到凌晨还在学习时你都在我身边,我怎么可能在你眼皮子底下分心?”
“那你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?”
她怒不可遏地指着那个数字,阳光当照,她的皮肤在日光下显得格外细腻。
什么时候……我有些恍惚,却被她拉扯着拽回神。
我的脸被抵在屏幕上,电子射线让我不是很舒服地眯起了眼睛。
“我不知道……但人都会有失误,或许是我这次心态没调整好,高考成绩可以申诉,申诉不成还可以复读……我还有机会!”
这个年代复读不是什么新鲜事,这几乎是所有高考失利的学生的第一选择。
更何况,我不认为自己到了要复读那一步。
可父亲立马又不同意了:“你说得轻松,复读至少要交三万块学费,万一你又没考好,这钱不就打水漂了?”
我没想到他会用钱来拒绝我,但我事先有准备,每一笔竞赛奖金我都会拿出来几千在卡里存着,三万肯定是够的。
当初我把卡交给了母亲保管,但在我提出这个想法后,母亲脸色变得有些不自然:“那是给你攒的嫁妆,怎么能轻易拿出来,你以后不嫁人了吗……”
我又看向父亲:“公司这几年在国内混得不错,三万块钱总能拿出来吧?”
闻言父亲一愣,随后狠狠地瞪我一眼:“考成这样你还有什么资本来管老子要钱,当赔钱货当上瘾了?”
我震惊地看着他,这么多年,我所有的吃穿用度加起来可能都比不过有钱人的一件衣裳,我几乎把三分之二的资金都资助了父亲的公司,可如今他却说我是一个“赔钱货”。
当年身为农民的他,拿到十万的第一反应是吓到跪下;如今金财满贯的他,在听到三万时却满脸横肉。
看热闹的围观群众此刻才恢复神智,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,我环顾周围,这个我生长了五年的地方。
往日我一心扑在学习上,现在才发现。
它竟如此的奢靡。
贫穷是我一个人的初心。
4
很快,我落榜的消息传遍了大街小巷。
弟弟一回来就开始乱骂,说他今日参加聚会因为我白白受了好多个白眼。
他闯入我的房间将熟睡的我扯下床,把昨夜我花了一整夜、凭着记忆分析出的几页纸甩在我脸上。
纸不重,轻飘飘的,但施暴者没有丝毫手软,薄薄的边缘在我的脸上划了几个口子。
“贺知雨,你真是蠢死了,题不会答不能看别人的?现在连累我也跟着受人白眼,你羞不羞啊?”
也就是贺成玉能说出这种话了,在农村那个消息闭塞的地方,重男轻女是常见的事,即便那时的父母淳朴,但少不了被这种观念侵蚀。
如果说我的前半生吃了很久生活的苦,那贺成玉的世界里满满的都是甜。
他的饭碗里总比我多一个鸡腿,他的衣服上永远没有针线缝补过的痕迹。
我忽然觉得有些好笑,原来所有的一切在当初就已经有了体现,只是我太傻,一心投入外面的世界,连身边人的想法都未能察觉。
“你受什么白眼,不是考得挺好。”
说这话时我心情不佳,脸色也因为精神恍惚而显得冷清,没想到被他抓住这个细小的瞬间。
“你还敢跟我甩脸子?考成那逼样真拿自己当盘菜呢?我告诉你贺知雨,从今往后这个家我是老大,你连给我提鞋当保姆都不配!”
说罢抬起手,被我一把抓住。
此刻我真正被激怒:“我也告诉你贺成玉,就算我高考考了二百五,我也是你姐,说话给我放尊重点。”
都说血缘压制无解,果然,贺成玉一下就没了声。
只是下一秒,有人破门而入,一记拐棍抽在我的腿上,我痛呼一身摔在地上。
爷爷这时候倒是健步如飞了。
5
他用拐棍对着我:“当初你出生的时候我就觉得你是个灾星,女娃有什么用,到底不如男娃有长进,遇到些大场面就撑不住了,高考都能失利,你以后还能干些什么!”
面对长辈,我不能出言不逊,但经年累月起来的傲骨迫使我抬头,如狼般盯着他。
以前在乡下时,我总是害怕这个所谓的“爷爷”。
他似乎很不喜欢我在屋里面待着,尤其是在父母出外耕耘时,他总是强迫我干一些粗活杂活,不外乎砍柴、打水、洗衣服……
而弟弟却可以跟小伙伴一起在山间里肆意奔跑,衣服脏了我洗,东西丢了我找。
那日他大哭着跑回家,对爷爷说他的风筝挂到树上了。
距离父亲不到半个小时,这不是一件着急的事,但爷爷还是用慈爱“绑架”了我。
“贺知雨,去帮你弟弟拿风筝。”
我没动,他就用拐棍打我。
最后我去了,恰逢山中暴雨,雨水冲刷着我被树干划烂的手掌、膝盖。
母亲心疼地给我上药,轻声说下次小心些。
可没人告诉我,下次不要这么做了。
6
我仍觉得还有一次为自己正名的机会。
在那之前,我又要做好二次准备,万一要复读,钱是必不可少的东西。
深夜,趁着所有人外出筹办贺成玉的升学宴之际,我潜入母亲的卧室,去寻找那张银行卡。
衣柜里、床垫下、夹缝中……没有,都没有!
我把所有可能藏钱的地方全都找了,一无所获。
我心中隐隐升起些不安,这时,外面亮起灯,母亲推门看见我在床边坐着,有些意外。
“你在这里做什么?”
我转头,视线缓缓下移,看见了大包小包的礼物,还有一张支票。
“妈,我的卡你放哪了?”
又是那个不自然的笑,母亲拿支票的手往后缩了缩,我趁她不注意快步上前夺了过来。
在看见银行账户时,我心漏跳了一拍。
她竟然用我攒下来的钱给贺成玉订宴会厅!
联想到前几天她的表情,可能很久之前,我这个小小的金库就被假公济私,全用到了别人身上!
拿着支票的手在颤抖,我哽咽地问为什么。
沉默过后,母亲忽然收起了笑,一脸疏离地看着我。
“你一个女人,不适合拿这么多钱。”
“这笔钱原本确实是你的嫁妆,但你高考失利了,没有价值了,配不上这么多嫁妆,左右将来也是泼出去的水,不如现在物尽其用,都给你弟弟算了。”
说到这,她又牵起一丝嘴角,企图伪装上一丝母爱:“这么多年,我们养你也算仁至义尽了吧?”
“反正之后你挣得钱也要给你弟弟,早晚的事,何必那么纠结呢?”
给贺成玉,我什么时候答应了?
这个家里我最后的支撑就是母亲了,可现在我忽然发现,她也不是我的盟友。
她与那旧封建思想联合,要将我扼杀在禁锢的教条中。
我的作文是所有科目里最差的,老师总说我写不出情感。
有一次老师留了个题目,记叙我的母亲,我信手拈来,将点点滴滴融合在字里行间交了上去,自认为没什么问题。
母亲是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。
可老师却将我叫到了办公室,对我进行了一番心理疏导。
那时我不理解为何她望向我的神情总是带有怜悯。
如今倒是觉悟。
当局者迷,旁观者清。
7
贺成玉升学宴这天来了很多人。
一大清早我就被母亲拽起来赶到宴会厅布置,即便前一天晚上我已经提出闭门谢客的诉求。
望着“金榜题名”的字样,我心里多少会有些失落。
如果没出现意外,今日应该也是我的升学宴。
我还是所有人口中的天才少女,穿着我从未穿过的华丽晚礼服,出现在万人瞩目的会场。
去感谢我的父母、老师与自己。
我坐在台下,耳边宾客欢声笑语,贺成玉发完言,掌声如暴雷般发出。
我有些头疼地盯着一盘鱼,它的眼睛还在头上,身子却被人类无情烹饪,沦为一道酒后菜肴。
像我一样。
“知雨呀,你打算去哪里上大学呀?”
有人哪壶不开提哪壶,我淡淡地笑了笑没回答。
这些亲戚趋炎附势,赶着看到了我这个大笑话自然不能轻易放过,不浪费些唾沫星子简直对不起这个岁数。
父亲轻咳几声:“我公司正好空出来一个保洁,我想着让她提前去实习。”
我神色一僵,手里的筷子噼里啪啦掉在了地上。
全桌人的目光看向我,刚下台的贺成玉不满道:“姐姐真是不给我面子,大喜的日子净出洋相。”
我没理会他,只问父亲:“我什么时候同意去实习保洁了?”
说出来可能有些难听,父亲脸色一暗:“你不需要同意,毕竟你这个分数连大专都没有好专业,上学就不用想了,不如老老实实去公司打个下手……”
“我不同意!”
我拍桌而起,在母亲震惊的目光下。
这么多年,我从未在家人面前展露过桀骜的一面。
“放肆!”
爷爷重重地砸了一下拐杖,把七嘴八舌的亲戚们按了回去。
“贺知雨,摆清你自己的位置。”
“贺家出了你这么一个败类,已经够给丢脸了,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?”
我冷笑一声:“贺家?没有我的资助,一个个还不是乡野村夫?”
“拿着我的钱光鲜亮丽、穿金戴银,背地里农夫与蛇,什么嘴脸都有。”
“吸我的血养一个不入流的垃圾,他也配?”
我瞥了眼贺成玉,气到猩红的眼扫过众人,落在父亲与爷爷气到发紫的脸上。
“都说掏钱的是大爷,我养了你们贺家这么多年,是不是也该叫我一声爹?”
一个酒瓶飞过来,砸中我的脑门。
鲜血顺着头发丝流下来,我抹了一把,独自走出这个喧闹的世界。
8
简单地去医院包扎了一下,我打车来了学校。
今日是回校日,即便我没考好,也要回学校感谢老师。
一进教室,几十道目光向我看来。